向著科技強國目標堅定邁進
張濤(左)、李雋(右)與楊小峰討論“單原子催化”問題。中國科學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供圖
魏炳波在實驗室。
西北工業大學供圖
王恩哥(右一)、江穎(右二)和學生們討論超導材料中的非絕熱效應。
受訪者供圖
鬆遼盆地國際大陸科學鑽探鬆科三井現場。
中國地質大學(北京)供圖
7月8日,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、中國科學院第二十二次院士大會和中國工程院第十八次院士大會、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召開。2025年度國家科學技術獎共評選出258個項目和11名科技專家。獲獎者們銳意進取,堅持自主創新,勇攀科技高峰,取得一批重大標志性成果,為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奠定更加堅實的科技基礎。
根據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工作辦公室推薦,本期科技版推出特別報道,通過採訪部分獲獎項目完成人,了解他們的科研成果和攻關歷程,展現我國科技工作者矢志創新、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風採。
——編者
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“空間極端條件下高溫金屬材料超常調制技術與科學實驗系統”
把我國空間材料科學推至世界前沿
本報記者趙永新
由西北工業大學魏炳波院士團隊完成的“空間極端條件下高溫金屬材料超常調制技術與科學實驗系統”,榮獲2025年度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。
說到這個項目的名稱,魏炳波笑著告訴記者,“我們其實就做了兩件事:造了‘一口鍋’,煮了‘一鍋飯’。”
可別小看了這“一口鍋”和“一鍋飯”。該項目前后耗時近30年,所蘊含的18項核心技術總體達到國際領先水平,把我國空間材料科學推到世界前沿﹔相關技術成果廣泛應用於空間站材料系統和超常凝固技術領域,產生了重大社會效益和國際影響。
鈮合金、鋯合金、鎢合金等特種稀有金屬材料,是航空航天等領域不可或缺的必備材料。“這些材料極其重要,但在地面環境中研究、制備非常困難。”魏炳波解釋,“它們的熔點普遍超過2000攝氏度,屬於難熔合金。在地面環境中,你即使能把它們熔化了,也找不到能盛它們的容器,更談不上精確測定其液態性質和快速凝固合成了。”
有沒有解決的辦法?
“有,那就是到太空上去研究。”魏炳波告訴記者,空間環境的微重力、無容器和深過冷等極端條件,為研究高溫金屬材料的物理化學性質、制備成形原理和組織性能調控提供了一條“捷徑”。因此,伴隨著航天事業發展起來的空間材料科學,成為科學研究的重要領域。
1992年,我國啟動載人航天工程,並確定了“發射載人飛船、建造空間試驗站、建造載人空間站”的三步走戰略,加快發展空間材料科學迫在眉睫。28歲的魏炳波響應祖國召喚,回國效力。
自1996年起,魏炳波帶領一批青年教師,邊建設、邊研制,設計圖紙、安裝零部件、調試實驗設備、開展實驗研究……經過無數個日夜的持續攻關,團隊建造了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靜電場、超聲場和電磁場多模式調控重力場,在地面環境創建起空間極端條件,在國際上首創了高溫金屬材料超常調制系列技術與科學實驗系統,並成功進行了系列仿真研究。
隨著中國空間站的建成運行,兼任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空間材料科學首席科學家的魏炳波,在中國科學院空間應用工程與技術中心顧逸東院士統籌指揮下,在空間站無容器材料實驗櫃進行了多批次在軌實驗,先后完成鈮合金、鋯合金、鎢合金等難熔合金微重力條件下的靜電懸浮、加熱熔化、降溫、過冷、凝固等重要實驗,成功獲取難熔合金熔體的關鍵熱物理性質,在空間凝固制備方面取得多項科學新發現,為我國空間材料科學理論研究、新型高性能難熔合金材料制備等提供了堅實支撐。
回想近30年持續攻關的歷程,魏炳波說:“最重要的一條,就是要有維護民族尊嚴的志氣、骨氣。咱們國家今非昔比,我們更要奮發有為、取得更多國際領先成果,並轉化為新質生產力,服務於科技強國建設。”
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“鬆遼盆地國際大陸科學鑽探工程:創新與發現”
以科學鑽探進入鬆遼盆地深部
本報記者喻思南
全球變暖將如何影響氣候變化?離當下最近的溫室時代——白堊紀(1.45億至6600萬年前),被認為是認知未來高溫氣候的重要參照。
26萬平方公裡的鬆遼盆地,留存了白堊紀最完整的陸地古環境記錄。以科學鑽探進入盆地深部,是獲取這些信息最直接、最有效、最可靠的方法。
錨定“獲取全球最完整白堊紀陸相岩心記錄”科學目標,從2006年起,鬆遼盆地國際大陸科學鑽探工程項目團隊開啟了一場漫長攻堅。
“怎麼讓井位選得准、鑽井打得深、岩心取得出,是首先需解決的技術難題。”項目首席科學家、中國地質大學(北京)王成善院士介紹,在“選得准”上,創新井位選址方法技術,科學地確定了“三井四孔”選址和工程方案﹔在“打得深”上,攻克超高溫泥漿、超高溫鑽進工藝等技術難題,使用“地殼一號”鑽機,創造了ICDP(國際大陸科學鑽探計劃)成立以來7018米最深鑽井紀錄,以及我國鑽探工程最高鑽完井井溫紀錄﹔在“取得出”上,創新深井取心鑽進方法,確保了8187米的超長連續岩心採取率高達96%。
助力破解岩心蘊含的信息,團隊研發了高分辨率、多參數標定的研究技術體系。比如,把岩心描述精度從米級提升到厘米級,把連續時間標尺的精度從百萬年提升至萬年,為相關研究提供了高精度時間標尺約束的陸相“金柱子”。
基於鑽探發現,團隊在揭示白堊紀陸地溫室氣候—環境演變規律上取得一系列重大突破。例如,發現了白堊紀“恐龍時代”構造尺度、軌道尺度、年際尺度等多時間尺度陸地氣候變化,提出了恐龍等陸地生物兩階段滅絕的新認識等。
“鬆遼科鑽是ICDP成立22年來,鑽探最深、取心最長、硬岩取心率最高、學術成果位居第一的項目。”王成善語帶自豪。
ICDP和國際地科聯稱贊鬆遼科鑽“是中國、是ICDP、是全世界的燈塔工程”。“透視地球、洞見地球、感知地球,必須向地球深部進軍。”王成善說,鬆遼科鑽是我國“深地”戰略的標志性成果,極大提升了我國的“入地”能力。
鬆遼科鑽實施以來,吸引了40多家單位,上千名科技工作者參與,獲得了ICDP、科技部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、中國地質調查局、中石油等聯合資助。
“鬆遼科鑽是工業和科學合作的典范,沒有各方的協同攻關,我們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果。”王成善說,“我們將在深地探索上繼續努力,為應對全球氣候變暖作出更多中國貢獻。”
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“單原子催化”
開辟催化研究新領域
本報記者谷業凱
催化是現代化學工業的“基石”,在能源轉化、材料合成、環境保護等領域發揮著重要作用。催化的本質,是反應物在“活性位”作用下加速轉化為產物的過程。在原子尺度上最大化“活性位”數量、精准構筑“活性位”,是催化科學長期追求的目標。
近日揭曉的2025年度國家科學技術獎中,由中國科學院院士、中國科學院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研究員張濤,中國科學院院士、清華大學教授李雋,團隊成員王愛琴、喬波濤、楊小峰共同完成的“單原子催化”成果,獲得2025年度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。
“單原子催化”是由我國科研團隊在國際上首次提出並發展的原創科學概念。目前,已有百余個國家的數千個研究團隊投身該領域,僅2025年,國際學術界發表的相關論文就超過5000篇。“我希望‘單原子催化’能夠引領世界催化研究的發展。”張濤表示。
大連化物所是我國催化研究的重鎮。20世紀80年代起,張濤就開始致力於高分散金屬催化的基礎與應用研究,力求在原子水平上准確理解催化過程,並實現催化劑的理性設計與調控。1995年,年僅32歲的張濤就被任命為課題組組長。他決心帶領團隊在基礎研究領域闖出一片天地。
彼時,納米催化正值“風口”。“納米催化再往下做還有什麼呢?”漸漸地,一個答案在張濤腦海裡清晰起來,“如果把每一個原子都分開,讓它們各自成為獨立的活性中心,這種化學尺寸上的‘極限’一定能激發不同的催化活性。”循著這個想法,團隊開始向著更基礎、更微觀、更艱深但也更富生命力的科學深處走去。
一個小小的納米粒子,都因極易團聚而不能輕易穩定存在,更何況是原子?再加上當時的制備技術和表征水平受限,“看見”單個原子的難度可想而知。“我們在尋找一個好的‘點’,把對概念的認識提升到一個新的層面。”張濤表示。
20余年的摸索,每一步都在把未知變成已知。2009年,團隊終於成功制備出國際首例實用載體負載的單原子催化劑﹔2011年,“單原子催化”這一新概念被首次提出﹔團隊進而拓展了“單原子催化”新反應,闡明了“單原子催化”的特征與機理,並發展了單原子催化劑穩定性理論……從概念創立到系統認知,“單原子催化”來到了國際學術舞台中央。
“我們通過理論研究,不僅解答了單原子催化劑為什麼可以穩定,為什麼可以催化,還搞清楚了它是如何來調控化學反應的。這改變了以往如同‘黑匣子炒菜’般對催化反應的理解模式。”李雋說。
“單原子催化”,將多相催化領域對“活性位”的認識從傳統的微納尺度推進到更加微觀和精准的原子尺度,為原子精准催化奠定了基礎,開辟了新的研究領域,引領並推動了催化學科的發展。在“單原子催化”的帶動下,國內外科學家已在氯乙烯生產、烯烴多相氫甲酰化、制藥、精細化工等方面實現了工業應用。
“埋頭從事科學研究,一是好奇心的驅動,另外就是國家的需求。國家需要什麼,那你就要把這個做出來。”張濤說。
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“水的氫鍵強度及動力學過程全量子效應研究”
在一杯水中找到百年謎題的答案
本報記者李君強
一杯水,究竟藏著多少秘密?
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水,卻讓我國科學家花了25年時間追問一個問題。
一個世紀以來,科學家大多沿用玻恩—奧本海默近似來研究凝聚態物理問題,在該范式下原子核的量子效應常常被忽略不計,隻考慮電子的量子屬性。“我們一直在思考,原子核真的只是‘配角’嗎?”中國科學院院士、北京大學物理學院教授王恩哥說。
帶著問題,王恩哥和北京大學物理學院教授江穎等人把目光投向了水和氫原子。氫是自然界最輕的原子,在水中佔比高,它的量子特性最容易顯現。如果能夠真正“看清”氫原子,關於原子核量子效應的謎題或許就能迎刃而解。
“25年前,很多人會覺得‘水有什麼好研究的,太簡單了’。”談起當年的選擇,王恩哥笑著回憶。面對質疑,他的回答很簡單:“我想把這個簡單的事情搞清楚。”
這是一條幾乎沒人走過的路。理論上,要突破沿用了百年的傳統理論框架,建立電子和原子核同時納入量子描述的新方法﹔實驗上,要發展前所未有的超高分辨成像技術,在單個氫原子、單根氫鍵尺度開展研究。兩道難關都要闖過,缺一不可。
2010年初,在美國完成博士后研究的江穎回到北京大學。第一次聽王恩哥介紹“研究原子核量子效應”的設想時,他並不相信。“在我過去的印象裡,原子核的質量比電子大得多,原子核的量子效應非常弱,還有什麼價值去研究?”江穎坦言。
但隨著實驗的一步步推進,江穎從最初懷疑到完全信服,認知不斷刷新。“很多過去看起來反常的現象,考慮原子核的量子效應以后,都變得自然了。”江穎說。團隊不斷突破極限,自主研發出世界領先的掃描探針顯微鏡,能探測極其微弱的高階靜電力,探測靈敏度比以往國際最高水平提高了一個數量級以上,拍攝到世界上第一張水分子內部氫原子的照片,實現了人類“看見”最小原子的夢想。
理論與實驗相互印証,他們首次測定了單根氫鍵中核量子效應的貢獻,發現全新的質子協同隧穿機制,制備出顛覆“冰規則”的二維冰,實現全量子調控的新物態,從而建立起突破傳統框架的全量子效應新范式……許多過去難以解釋的“反常”現象因此有了新的答案。
“這項研究不僅加深了人類對水和冰本質的認識,也為新材料、能源、生命科學等領域打開了新的研究思路。”王恩哥表示,曾經鮮有人關注的方向,經過25年的堅持,已經逐漸成為國際研究的重要前沿。
回望這段漫長的科研歷程,王恩哥再次提起那句朴素的話:把簡單的事情做對,就是不簡單。
在他看來,真正的基礎研究,往往始於一個最普通的問題,也需要最長久的耐心。“許多今天看似遙遠的探索,終將在未來成為理解世界、改變世界的重要基石。”王恩哥說。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26年07月10日 18 版)
(責編:白宇、衛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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